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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动物园】佩索亚:高贵的秘诀是不要靠得太近

栏目:专注民生 | 来源:http://www.sb650.com | 时间:2020-06-12
【单身动物园】佩索亚:高贵的秘诀是不要靠得太近

对后人而言,披着七十五个「分身」度过短暂一生的作家佩索亚是神奇的,甚至有人怀疑他在神秘学研究中获得了超能力。但他仍在世的时候,却是成日挫败、自觉多余的「鲁蛇」(Loser)——从里斯本大学退学、办印刷厂失败、应徵图书馆工作都被拒……而佩索亚也主动迎向颓废人生,拒绝大学教职的邀请、先后与疯癫祖母、守寡母亲同住,更常常坐在旧区小酒馆里独饮思考,「隐青」味十足。

孤独的倾向从童年开始扎根,佩索亚自小起就经历了生离死别:五岁父亲过世,次年胞弟夭折,后来母亲改嫁了葡萄牙驻南非德班的领事,佩索亚也随行离开故乡。德班生活十年,随着母亲陆续诞下六个孩子,佩索亚受到的关注也愈来愈少,只好自己同自己玩。或正因此,他逐渐建构出了「比宇宙略大」的心灵世界。


隐蔽但极识冧女

1935年11月29日,佩索亚因肝硬化加剧而进入弥留状态,在一张纸片上写下:「我不知道明天将会带来甚麽。」次日去世,年仅四十九岁。用七十多种身份、写下数之不尽的作品,佩索亚的一生是密度极高的,即便明天带来死亡也无所可惧。但在爱情上,他却一直是「初哥」,毕生也只经历过一段感情。

诗人帕斯(Octavio Paz)在 〈不识于我――序《百年佩索阿》〉中记录道:「1920年他恋爱了,或他自以为是,与一个办公室女孩;这段关係短如朝露:『我的运命』,他在分手信中写道,『属于另一种法律,它的存在你甚至无法猜测……』这是唯一的情事。」办公室女孩,即担翻译及打字员的奥菲利娅。两人相遇时,佩索亚已到而立之年,恰逢办印刷厂计划失败、文学道途亦不顺遂,只好在表弟开设的贸易公司做小文员,日常平淡无奇,奥菲利娅的到来为却他的生活带来巨大变化。据说为了追求女神,佩索亚曾在公司停电日提着一盏油灯来到奥菲利娅面前,递上一张写着「请留下」的纸条;更有一日放工后,郑重其事地向奥菲利娅背诵哈姆莱特的台词以作表白,又献上疯狂的亲吻……这一切,都超越了佩索亚在大家心中腼腆自闭的固有形象,也让数十年后孤独老去的奥菲利娅在回忆中讚歎:「他就像发了疯一样。」

但两人关係确立之后,佩索亚重又小心谨慎起来,不仅要求奥菲利娅对两人的关係绝对保密,也不许她将他们的关係界定为恋人,只因佩索亚认为这样的称谓很滑稽可笑。而另一方面,佩索亚却表现出实打实冧女高手的本质,常常给女友準备各式各样的小礼物,又以各种激烈甚至肉麻的字眼写情书给女友(两人交往合共十三个月时间内,佩索亚一共写了五十一封情书!),在书信中称呼女友为坏宝贝、可人儿、小娃娃,又把自己叫做大男孩,后人读来都会觉得小鹿乱撞。

然而在交往九个月后,佩索亚却提笔写信称要决裂:「不是你奥菲利娅,也不是我有什幺过错,而是命运的错,如果命运是人,你会把过错推诿到他的身上……我的命运属于另外的律法,其存在是你奥菲利娅所不知道的,而且越来越服从那既不允许也不原谅的大师。你不需要明白这一点。只要深情地把我保存在你的记忆里就行了,就像我在我的记忆里保留你一样。」

毕生孤独的原因从此有迹可循了——没有谁可以走进他文学命运的律法,那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即便是九年后两人再度相遇、重修旧好,不久后还是面临相同的结局。彼时的奥菲利娅感到佩索亚已经不像九年前一般深爱自己,佩索亚也对自己的写作、经济、健康状况忧心忡忡。「我担心让你不幸福,因为我用于写作的时间太多了。」这是佩索亚第二次放弃奥菲利娅的缘由,也正如他在《惶然录》中所写下的:「儘管孤独折磨着我,陪伴却让我倍感压迫。任何人的在场都会使我从思考的状态中分心……」那是一场发生在他身上的,永恆的悖论。


七十二变,生活即虚构

人生五十分之一的时光都是独身走过,会很孤独吗?或许在其他人身上确是如此,但对生于6月13日的典型双子佩索亚来说,每天都在与内心生长出来的各种角色交涉,可能还来不及理会现实呢。

佩索亚有七十二个分身(有说是七十五),他使用(或是释放)他们写作、表达, 且每一位都有专属风格和特色。「里卡尔多・雷耶斯是一个有信仰的异教徒,安东尼奥・莫拉是智慧的异教徒,我是反抗的异教徒,即是,性情的异教徒。」冈波斯如是写道,而这三人,全都是佩索亚的异名化身。

2001年英文版《惶然录》导言中记录了一桩奇事:「1930年9月克劳利(另一位神秘学大师)带着一个女朋友来到里斯本,后者在和克劳利争吵之后,突然离开了葡萄牙。克劳利在佩索亚的帮助下上演了一齣戏剧性的假自杀,以被抛弃的恋人的语调写了一张纸条留在了里斯本西边一个叫做『地狱之口』的海崖上,克劳利假装从那里跳了崖。事实上他是取道西班牙离开了葡萄牙,但是佩索阿却向里斯本的媒体报料,解释了那张自杀手记里隐藏着的星相学符号和神秘词彙,还称在克劳利失踪后的第二天看见过克劳利,『或者克劳利的幽灵。』」这就是佩索亚最强劲的地方——生活即虚构。

「自从我孩提时,在我周围虚构的一个世界,用从不存在的朋友和熟人环绕我自己(当然,我不太肯定,是他们真的不存在,还是我并不存在。在这个问题上,像和其他事情一样,我们不应武断),这已经成为我的习惯。」佩索亚曾自解过,对他而言这种做法与其说是人物捏塑,莫若说是「自我」的概念正在主动移换:「自从我知道我自己被称为『我』一位,我就能想象各种不真实的,人的身材、动作、性格和生活故事,他们对我是可见的,亲近的,就像我们或许太草率地成为真实生活的现象一样。」

从小开始对虚构的热爱,加以后来受到亲戚与朋辈的影响,大约1912年起,佩索亚对神秘学产生了浓厚兴趣,并将其纳入写作之中,《自我心理誌》就是经典作品之一。这本书中曾录有一段1916年来自灵界的讯息:

「对我发号施令吧。我是玛格丽特・曼塞尔(Margaret Mansel),你的妻子,你这手淫狂!来娶我吧!别再手淫了。来爱我。你这自慰者!你这受虐狂!你这没有男子气概的男人!你这没有阳具的男人!你这没有阳具反倒有个阴蒂的男人!你这有着已婚女人的妇德的男人。禽兽!你是一个娶了自己的男人。把婚姻变成手淫的男人。」

有研究者指出,Mansel即manself,也就是说这条讯息很可能是佩索亚向自己咆哮,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就是放弃奥菲利娅后「娶了自己」的手淫狂。自己同自己辩驳,透明而冷酷,同时也显现出比起在真实世界中正常度日,佩索亚更沉浸于想像中的那个庞大、複杂而存在更尖锐刺激的虚构世界。


词语作为情欲对象

儘管佩索亚不在生活中享尽爱情,但在他的文字作品中,处处可以找到对爱情与婚姻的看法(有人直指为「恋爱不耐癥」的病灶)。无论是《恋爱中的牧羊人》中「当我想和她约会时,我几乎不想和她一起,免得随后不得不离开她」、还是《禁慾主义者的教育》追求写作与爱情完美的男爵最后却陷入双重失败而自杀,无一不证明了佩索亚对恋爱的不信任。

涉及人与生活的恋爱关係,终有一日将会归于日常,而这也是他难以忍受的部份。在一首名为 〈不要去碰生活〉的作品中,佩索亚写道:

「让我们连指尖也别碰到生活。
让我们想也别想恋爱。
但愿我们永远也别知道女人的吻是甚幺感觉,哪怕在梦里也别知道。作为病态的工匠,我们要善于教会别人如何去摒除幻想。」

的确,比起恋人,佩索亚与语言、文学的关係更像是亲密无缝的灵魂伴侣:「我乐于运用词语。或者说,我乐于製造词语的工作。对于我来说,词语是可以触抚的身体,是可以看见的美女,是肉体的色情。」可见所谓手淫、自嫁,其实是语词已在心中另立为女体,同时成为了情慾对象了。在给奥菲利娅的情书中有那幺一封,不再烂漫抒情,转而理性地剖析两人间的最大问题——自己的年龄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必须要充分拥有才能与心智,要完成并进而构思一些作品,而要做到这些,就必须进入一种孤绝的状态,获得绝对的安静。说穿了,就是切断现实中的感情,与文学来一次「出轨」。


我们从来没爱过什幺人

热爱希腊智性的佩索亚,希望将智性融入更错综複杂的现代感性、成为一种更高的智力应用,亦即将情感喷发视作跳板,飞向更高的思维世界。但他真的能成功吗?翻译家程一身残忍说破真相:「显然,佩索阿的失败感并非源于爱情,而是源于写作,源于他对写作的伟大抱负几权利投入与在世时作品的被认可度不高之间的冲突。」这才是最致命的一点。

只能说诗人总是走得太超前。直到如今,读者们才开始意识到佩索亚那些精简俏皮的文论中,暗含着那幺多击中现代人内核的想法,尤其关于根本命题:死、生、爱。《惶然录》中一篇〈爱情是习惯套语〉就是明证:

「我们从来没有爱过什幺人。我们只是爱着我们自己关于何许人可爱的观念。我们爱自己的观念,简言之,我们爱的是自己。」早于许多人,佩索亚已经开始意识到「爱」的力量反射,知道大部分的爱不过是对自己之爱的投射。「这是任何一类爱的真理。在性爱中,我们通过另一个人的身体媒介,寻找自己的愉悦。在非性爱中,我们通过自己已有观念的媒介,寻找自己的愉悦。手淫者也许是一个可怜的造物,但就实而论,他是表现合乎逻辑的自爱者。只有他才是既不伪饰也不自欺的人。」

拥有众多面具、总在换身的佩索亚,却比我们这些用同一身份行走社群网站的人更为坦诚,因的就是他知道自己观视自己的距离:

「永远不要靠得太近——这就是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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